寻找魏胜多

作者:高莹 发表时间:2010-10-13 14:47:28

一个改革者和他所处的时代——

寻找魏胜多

似乎是宿命,所处的地区越落后,改革者越具悲剧性。

20038月,作为国家级贫困县的重庆市城口县坪坝镇党委书记魏胜多欲在其主政的坪坝镇进行政治体制改革实验,直接选举镇党委书记、镇长、常任党代表、常任人大代表。因为未经上级同意,魏胜多被县委“两规”并且停职。改革随即停止。随后,魏胜多被免职,接着又被罢免县人大代表资格。

被证实无罪后的20043月至今,魏胜多先后在城口县扶贫办综合科、大巴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县供销合作社等3个单位工作。

  从另外一个维度来探讨魏胜多的改革,我们不难发现,魏胜多的悲剧在于,突破一个坚硬的禁忌堆积起来的堡垒时,他缺的不是方案,而是谋略。

魏胜多的边缘生活

  ■文/本刊记者 潘则福

  接近早上7点,从四川省万源市开往重庆市城口县的大客车在大巴山的深处蜿蜒前进。每过一个大弯,坐在车窗旁的你都会感觉,下一秒,你可能被抛下山崖。当然,除了刺激,你总能找到和你有关的状况。车程尚未走一半,我身旁的妇女已经吐了4次。大雨的早晨,即使有点冷,她那用红色塑料袋包裹的脑袋,一直在窗外呆着。而那天车里的呕吐味,到今天,我依然记得。

  3个半小时的路途,令更多的人昏昏欲睡。或许为了解乏,司机大哥对我这个闯入城口的外地人饶有兴致。

  “小伙子,来投资啊?”

  “不是,我来找魏胜多呀。”

  “魏胜多?你是记者?还找他干嘛,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上个月有两个广东的记者也坐我的车来采访他呢。”

  “哦,我不是记者,我是他的朋友。”

  930分,在路人的指引下,我找到了魏胜多现在的工作单位——城口县供销合作社。

  不想,与魏胜多擦肩而过。

  1027分,在城口县城某银行门口,我在人群里找到了魏胜多。他朴实的外表,让我实在不好和一个改革者联系起来。跟我握手之后,没来得及听我自我介绍,他便机警地带我穿过狭小拥挤的小巷,来到一家茶楼。

  在选择了一间最幽僻的房间之后,他开始看我的名片。

而我还在玩味,刚刚进门时,老板和他搭讪的语气:“哟,魏书记,您来了!”

魏胜多前传

  我问魏胜多,怎么他们还叫你书记呀?

  “呵呵”,他笑而不语。

  喝了一杯茶后,魏胜多开始叙述他的童年。

  父亲被划为“右派”后,魏胜多一家被下放到城口县修齐镇的一座山上。“我父亲是一个中学教师,那些年被整得非常惨”。

  在山上,苞谷收完后被放入集体仓库,各个家庭轮着看,魏胜多说,哪怕家里十天半月没有吃的了,父亲也不允许他拿一点集体的粮食回家。

  被饥饿如影随形折磨的他很不解,为什么别人的孩子都可以拿?

  父亲只有一句话:那是集体的东西。

  父亲的影响至始至终,临终时父亲仍叮嘱魏:大家的事,就是你的事。

  生于1968年的魏胜多,从城口县中学毕业后,高考失利,未能继续深造。

  随后,他参加公务员招聘考试,先后担任过中溪乡驻村干部、庙坝区企业办公室主任、余坪乡党委书记及明通区委副书记。20013月调到坪坝镇任党委书记。

  在余坪乡党委书记任上,魏胜多花了两年时间,带领该乡的群众全靠人工修起了该乡历史上第一条30多公里长的公路。

  路通之后,现实没有想象般完美。老百姓上县城依然要走4公里路到邻近的双河乡,才能坐得上班车去县城。

  不日,魏胜多出现在双河,邀请客运公司每天派一辆车到余坪,余坪方面提供一间乡政府的房间供驾驶员休息并管吃管住。

  有人笑言,到这时余坪人到县城才不那么“气喘吁吁”。

  时过境迁,在余坪人的记忆里,这仍是一段佳话。

  主政余坪期间,魏开始显现“工作狂”特质。

  忙的时候,要大半年回家一次。

  一日,忙完工作后,天黑了他才回到位于城口县庙坝镇的家。

  洗完澡,进了房间,他正想在床边坐下来,床上快要入睡的儿子忽然警觉地爬了起来,用力的把他往外推,“这是我妈妈的床,不许你睡这!”

  魏有一种要流泪的冲动,自己太久没回来了,儿子太小,居然不认得自己了。

  那一晚,他不得不在客厅的沙发上睡。

  在坪坝上任伊始,基于当地干群关系比较紧张的现实,魏胜多宣布,他要做好两件事:一是把当地的经济搞上去,让老百姓的生活得到改善;二是进行政治体制改革,重塑政府形象。

  高调亮相后,新党委书记烧的第一把火令人意外。

  魏发现镇政府工作人员经常在上班时间赌博,在去各村征收税款的过程中,也不例外。魏胜多就此作了规定:工作时间打牌赌博被发现者,第一次罚款300元;第二次罚款500元;第三次停职察看。在一些镇干部被罚款之后,赌博的风气得到遏制。

  而想要进行改革的念头,早在魏任明通区委副书记时就已经有了。一次偶然的机会,魏在一本书上看到了世界与中国研究所所长李凡写的一篇关于基层政治体制改革构想的文章,这激发了魏改革的决心。通过编辑部,魏与李凡成了朋友。到坪坝任职后,魏告诉李,自己有在坪坝推行政改的念头,但是考虑还不成熟。

  不久,李凡来到了坪坝,为魏的改革提了一些意见。李特别提醒魏,改革一定要渐进式,不可一步到位。

  事实上,2003年魏胜多决定推行直选时,还没有到换届期。

  为什么魏胜多急于在换届之前启动改革?知情者透露,当时城口县有多个乡镇干部出现腐败丑闻,2004年年底的换届乡镇干部必然面临一次大的调整,而魏很可能会被调离坪坝镇。一心想在主政期间“改变一下格局”的魏胜多不愿错失时机。

有干部对魏胜多表示过自己的担忧,“没到换届时间就选举,是不是违法?”魏当时回答:“这一次是为明年(2004年)换届打基础的,明年底换届的时候,还要选举的。”

铁打的单位,流水的魏胜多

  20043月到20065月,这段时间,魏的身份是城口县扶贫办综合科普通工作人员。

  伴随这段生活的是清闲、下乡、谈话。

  有同僚当时就揣测,下乡是看住魏,免得他到处反映问题;而谈话更是家常便饭,所有和魏有关系的人,几乎无一幸免。

  从20065月开始,魏进入新的单位——大巴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任副局长。

  在这里,魏说,自己的视野更开阔了,“环保、自然保护,我发现自己通通感兴趣”。

  20099月,在诸多因素作用下,上级给魏胜多恢复了副处级经济待遇。

  这一度让人产生错觉,官方是不是会再启用魏胜多?

  魏胜多自己看得很清楚。彼时,离魏20073月调任县供销合作社副主任整整两年半。

  在县供销合作社,作为二把手的魏威信很高,“有思想,点子多,处事平和”是很多下属对他的评价。不下乡的时候,魏就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大大方方开门办公,“这和很多领导不一样”。

  知情人士透露,在魏刚到供销合作社没几天,在一个私人场合里,就有下属为他“发配”到县供销合作社慷慨激昂鸣不平。

  即使和一把手,“他也懂得怎么样保持良好的上下级关系”。

  来到供销合作社后,魏的日常生活,进入了家—办公室—妻子单位的食堂三点一线式循环。

  魏的妻子感慨,现状“对于家庭来说不算坏,至少他平平安安的。”下班了在家,魏依然保持阅读的习惯,他只告诉妻子阅读的快感,妻子却常常从他看的书名中体味他的痛楚,“都是和国家发展密切相关的话题”。

  魏胜多回忆,“两规”解除后,自己给重庆市委、中央纪委和全国人大写过60多封申诉信,为自己的改革讨说法,亦曾到多个部门上访。但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答复。

  因此,“魏胜多”三个字成了城口官场秘而不宣的敏感词。每逢敏感时期,魏胜多就成了当地相关人员的重点监控对象。从第一次被监控开始,魏和妻子之间,每天下班后互致电话就成了习惯。

  很多同僚甚是不解,“魏书记咋说也是个官,明知上访没用,怎么还如此偏执?”

  有时,朋友们也会找魏出来聚聚。

  和朋友聚会,魏也有不“痛快”的时候。

  2004年开始,魏就甚少和官场中人有过多的来往。朋友间的小聚,有自己不喜欢的同僚出现,他基本就不想去。另外,他说自己不喜欢朋友们这么多年了还在为自己喊冤。

  “我现在不是挺好吗?还可以常常为老百姓做点小事。”他这样安慰友人。

  可朋友们不这么想。

  每次都会有热心的朋友借着酒性批评魏不合群,甚至傻得不会投机。伴随批评的是,也有友人不忘表达一下自己的钦佩,“谁的精神世界有他富足?”

  因为早年在乡镇工作,吃饭不及时,营养也跟不上,魏的身体不大好,喝不了多少酒。但魏的妻子还是很支持魏和朋友在一起,“他需要在朋友中找到温暖和认同感。”

  “做我的朋友,挺不容易的,前几年还经常被请去问话呢。”魏在一旁搭话。

  在被问及最近在忙什么时,魏胜多告诉我——写信,“给薄(熙来)书记写信”。

  我说,你就不怕被退回来?

  不怕,我都挂了号的,信到哪去了,我查得到。

  花了多久时间写的?

  快一个月吧,中途还和别人讨论过两次。

  你以什么身份写的啊?

  普通党员。

  不怕写了对自己现在的处境不利?

  不会呀。

  你写了什么呀?还是为自己申诉吗?

  不是,主要是给薄书记提一些建议。

  能具体说说吗?

  我主要建议薄书记在重庆推行官员财产申报制度、降低官员在人民代表中的比重、党代表实行常任制等等。

  你觉得有用吗?

  呵呵,用处肯定有。只是时间问题。

  说到这里,望着窗外淅淅的雨水,他显得有些亢奋。

  “我还告诉你两件事。被‘两规’的829日晚,在城口县委宾馆101房间,工作人员的态度很友好,我跟他们谈论坪坝改革,他们说,他们做不了主,但是很佩服我改革的想法。94,由重庆市几个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到达城口县。调查组的一位工作人员在审查的间隙说,坪坝的改革是符合基层民主改革潮流的。说完这句,他赶紧加了一句,‘这只代表我个人意见’。”

  2010826,在坪坝街头,你能感觉到老百姓似乎比魏胜多更了解官场的规则。

  “这不是魏胜多的问题,城口这么偏僻的地方,本来就落后,搞改革,阻力肯定很大。”

  一位自称熟悉坪坝政情的中年男人言辞中颇有几分自信,“我看主要是没县里领导支持他”。

  身边人纠正道:“魏书记的改革,和上面的规定是违背的,所以,肯定要失败。只是,魏书记的结局,也太糟糕了。”

  827,在靠近坪坝街上的新华村,雨水到来之前,村民正忙着抢收苞谷。他们告诉我,魏书记是一个好官,大家以前都喜欢给他反映问题。即使当年魏对改革的具体内容向群众作了大量宣传和解释,然而现在,几乎没有人记得清楚,魏胜多的改革,内容是什么,也很少有村民清楚,魏要干什么,会给坪坝带来什么。

  与当地老百姓相映成趣的是,7年过去了,坪坝官员对魏胜多的改革仍三缄其口。

在坪坝镇政府大楼里,该镇的两位主要领导语气谦和地要求我,“请你到宣传部了解(魏胜多的)情况”。在我已经确认一名中年男子系某科室主任,并已在坪坝工作数年后,他居然告诉我:“我是临时来这上班的,我不知道这个事情!”

对话魏胜多:

“我充满着理想,只是没机会了”

  《廉政瞭望》记者潘则福(以下简称廉):面对那么多记者的采访要求,会厌倦吗?

  魏胜多:会。现在更想让家人平静地生活,做好现在的工作。

  《廉》:“魏胜多”3个字还是敏感词吗?

  魏胜多:应该不算了吧。(笑)

  《廉》:怎么看自己的现状?

  魏胜多:(笑)和历史上众多的改革者比,我的结局不算坏的。你不觉得吗?我还被允许留在体制内,做一些小事。

  《廉》:觉得自己当时的改革是不是太仓促了?

  魏胜多:不完全算。坪坝改革出台前,我们花了很多时间了解老百姓、干部对改革的意见和看法。2003年五六月,我们拿出了改革方案。随后,我们还征求了多名专家的意见。818,在坪坝镇人代会上,改革建议获得与会代表的一致通过。

  《廉》:那就是说你也承认当时的改革有鲁莽的成分?

  魏胜多:有。

  《廉》:体现在哪里?

  魏胜多:坪坝的群众对改革具体的内容和操作还不是很了解。一是有的群众有一种思维定势,认为凡是选举都是假的;二是有人对我们的改革方案将信将疑甚至是惊愕;三是的确有些地方宣传不太彻底,部分群众对改革的内容了解不够。

  《廉》:专家怎么说?

  魏胜多:专家建议不要一步到位,可以考虑先搞镇长直选。另外,要评估一下政治风险。

  《廉》:那你为什么还选择一步到位而不是渐进式的改革?

  魏胜多:在我们这里,怎么搞,二者的命运都一样,都会被否决。另外,我觉得要先正式报告,等有正式批复后再改革,那就什么事都干不成。

  《廉》:很多媒体的报道都说你事先没有给上级报告导致改革流产,以你多年的从政经历,我看不应该啊?

  魏胜多:这事不值得争论。官场程序,这样简单的问题我应该懂哦。

  《廉》: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择更稳妥的的改革路径吗?

  魏胜多:不会。能经得起时间、历史、人民检验的东西不会因我个人的沉浮而褪色。我只会在2003年的基础上,设计得更合理。

  《廉》:有人批评你的改革不过是走过场,你认同不?

  魏胜多:这说明他不了解我们的改革。我其实做了两种准备,我做好了落选的准备。你告诉我,当时的乡镇直选,谁有勇气拿一把手的位子作秀?

  《廉》:你决定改革的时候,想过自己的下场吗?

  魏胜多:想过,我的底线是不坐牢。

  《廉》:你承认自己的改革失败了吗?

  魏胜多:不承认,我为乡镇直选开了一个头,而且走在全国政治体制改革的最前面。

  《廉》:你觉得你的改革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魏胜多:我的官太小,推动改革的层级太低。

  《廉》:因改革搭上仕途,你后悔没?

  魏胜多:我是一个没有官瘾的人,我有能力,到现在我心中仍然充满着理想、抱负、热情,只是没机会了。

  《廉》:现在你对仕途还有期待没?

  魏胜多:做好我的本分。

  《廉》: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比以前务实了。

  魏胜多:可以。我拧不过现实。就像我现在不再为自己的改革讨说法一样,我想把问题留给时间、历史来解决。我想在供销合作社的岗位上为老百姓做些事情,虽然这离我个人的政治抱负有些远了。

  《廉》:供销社副主任和之前的两个工作比,有什么不同?

  魏胜多:这个工作我干了挺久的呢,单位领导也信任我,不像前两个工作,屁股还没坐热,又调动了。还有就是,这个工作,我可以做的实事要多一些。

  《廉》:现在在城口官场你还算不算怪物?

  魏胜多:一直都是。但我知道,他们心里挺佩服我的。

  《廉》:现在比较关注那些东西?

  魏胜多:国家的民主政治进程,特别是官员选拔这一块的事情。我每天都上网看时政新闻,作一些笔记。

  《廉》:对现阶段的政治体制改革怎么看?

  魏胜多:步伐可以再大一点。要允许犯错误。

  《廉》:希望别人怎么评价你?

魏胜多:魏胜多对得起百姓。

尊重体制 寻求改良

  ■文/本刊记者 潘则福

  那天,在城口某茶楼昏暗的灯光下,我多次目见,魏胜多从前往后用力的捋着自己的头发,这通常出现在他陷入沉默或者沉思的时候。暗黄的灯光散落在他的头上,他的脸偶尔会陷入光晕中,像一张老照片。

  坪坝镇并不是首例尝试镇党委书记和镇长直选的地方,但魏胜多却是第一个因此被“两规”的镇党委书记。

  一位魏胜多的挚交感叹,魏的结局,在改革开放31年来众多的改革者中,“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像是抽到了下下签”。

相似的改革试验,却命运不同。

改革者的自我保护

  乡长直选,1998年的四川省遂宁市市中区步云乡等地已有过试点。

  2004年,云南省红河州石屏县7个乡镇乡镇长得以顺利进行直选,不仅拥有州委的红头文件,还获得州委书记罗崇敏的公开支持。

  上述两地改革虽伴有争议,但主事官员并未获咎,不久后均被提拔任用。

  中国社科院的政治学者徐友渔认为,改革存在着一个悖论,“有时犯规是不可避免的,但又不能引起大的震荡,改革太需要政治技巧和智慧。”

  有人把魏胜多和推动四川“步云直选”的张锦明作对比。

  时至今日,魏仍不缺乏各界的支持者。但随着对改革探讨的深入,魏也被一些人所批评。首当其冲的是,魏的改革策略有问题。

  1998年,张锦明的“步云直选”,差点让这位女区委书记下台。

  2002年,再次换届的步云乡启动了第二次民主选举试验,选举程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时任遂宁市副市长张锦明请缨将步云列为自己的联系乡镇,在她的力推下,步云完成了一场被认为“完美”的体制内“直选”实践:全体选民投票推选出一名乡长候选人,再由党委提名进入人代会等额选举。

  熟悉政情的人一看即知这背后的改革思路,张锦明说这是一次保留了直选内核的公选。这样一来,张锦明规避了第一次直选的政治风险。

  同一个人主导的两次选举,本质未变,结局殊异,张锦明自认“尊重体制,才能改良。”

  而20037月,在坪坝,魏胜多选择的是镇党委书记、镇长的直选。与张锦明的改革相比,其手法更为生猛激进,但少了游刃有余的腾挪空间和绵里藏针的政治智慧,结果也迥异。几经周折,如今魏胜多在城口政坛,几近式微。

  1998年“步云直选”后,张先后被拔擢为遂宁市副市长,雅安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20101月,张锦明由雅安市委副书记任上调任绵阳市委副书记。

  从2002年张锦明任雅安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后的6年,她利用女性的柔性和机遇的捕捉力,国家权力体系中的政府、政协、人大、党委,甚至是妇联,几乎可以尝试的改革,她均已涉及。

  虽然多次博弈后,张锦明不得不在一些方面退却,比如,由张锦明主导建立的体现党内决策权、监督权、执行权分离的党代会监督委员会,在雅安市雨城区运行3年后悄悄取消。但张主导的改革,均成为现实。

  观察家评价,张锦明的“退守”与其说是对风险的规避,不如说是改革策略的调整。从一步到位到循序渐进,从突破体制到遵从体制。

  一位不愿具名的宪政研究者对另一名改革者云南省教育厅厅长罗崇敏也表示了赞赏。他特别提到,石屏县的改革原来准备在云南省红河州推广,中央有关调研组去了以后没有表态,罗崇敏就停下了改革的步伐,没在更大的范围内搞,“这不仅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改革的延续性”。

  体制内变革

  长期关注中国基层改革的一位研究者认为,改革势在必行,但是随着改革阶段的不同,依法改革显得极为重要。否则“鲁莽”的改革尽管充满革新激情,却不能达到改革目标。

  学者党国英认为,魏胜多的改革把政府改革与党的领导机制的改革同时进行,具有彻底性。但却与现行制度安排有冲突:在2004年末换届到期前,违反选举法提前进行选举;实行直选,违反“党管干部”的原则。

  魏胜多的改革方案是:镇党委书记的产生实行三票制,先由党代表预选,再由全民投票选出正式候选人,之后由全体党员直接投票产生党委书记;镇长由村民投票选出;副镇长及各部门领导由镇长组阁;建立党代表常任制,由党员从现任党代表中每一个支部选一人担任;组成镇党内讨论重大事项的议事机构;组成人大常任代表会议,成员由村民直接从现任人大代表中每一个选区选一名组成。该会议有权监督政府财政预决算的全过程,还可以对镇政府提出不信任案等。

  这份改革方案,今天看来也不过时。其中的一些构想,现在正在施行。乡镇党委书记“公推直选”,更是在国家层面上得到认可。但魏还是栽了。

  张锦明在坪坝改革失败后,曾撰文论述坪坝改革的失败和魏胜多的结局是必然的。她认为,这不是改革的方向与内容的失败,这实在是改革技术的失败。

  “在党委工作的运行机制中,乡镇一级的党委书记和乡镇长候选人的提名在党内是属于县委的职责职权,而身为坪坝镇党委书记的魏胜多却以‘党内更需要民主’,这是改革的必须为由,‘决定拿出我的位置来’。

  这个决定一经他作出,他的失败命运便已注定。原因很简单:他没有这个决定权。从这个意义上讲,他并不是革他自己的命,他是在动城口县委的‘奶酪’。

  假设,如果魏胜多以他当时镇党委书记之身,对他的职务职权范围内的村级组织设置、村级组织干部选举和管理、乡镇人大代表选举等等进行大胆改革创新,必将会有更大的作为,政治风险也没那么大。”

  中国政治与经济比较中心研究员赖海榕2003年曾对四川省政改活跃的地区进行了调查和分析,他的结论是,这些乡镇选举改革的实施者是县委,在一些地方,是县以上党委大力推动的。从改革设想的提出、设计、组织、操作及其后所有程序,全部都在县级领导、规范、参与甚至具体操办下进行的。

  反观魏胜多的改革,并未取得城口县委的授权。这无疑为他之后的悲剧,埋下了定时炸弹。

  由此,不难看出,在改革本身进入法制化轨道之前,改革的成败及改革者的命运,更多取决于政策和掌握政策的上级领导。

  从这个角度讲,眼下的政治体制改革,整体上仍是“人治”,而非“法治”。

  有研究者更是从个体环境的的角度来探讨魏胜多的命运。

  于是,与重庆相邻的四川再次成了参照物。

  从步云开始,12年间,张锦明、李仲彬等人尚在活跃。2003年之后,在成都周边城乡统筹试验场,冷刚、白刚、曾万明等改革者又集体登场。这不得不让人对四川培育改革者的土壤深感好奇。

  一位长期担任四川省某省级机构领导的受访者指出,政治体制改革和经济体制改革不同,政改更容易触及某些领导干部和领导机关的直接利益,因此阻力特别大。并且与经改不同,老百姓往往不能直接受惠,支持度也有限。这和记者此次在城口的采访体会殊为一致。

  2010年国庆前数日,他一边翻着报纸,一边唏嘘,“你看,推动神木医改的郭宝成居然被贬职了,从神木县委书记调任榆林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这是明升暗降啊,经济方面的改革都这么艰难,更何况政改?”

  日前,胡锦涛总书记、温家宝总理在深圳特区成立30周年之际重提政改,令人期待。地方的主政者如何在现有体制下推进政治体制改革,应该是当前民众最为关注的。

来源:《廉政瞭望》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