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覆传统的总统大选——美国民主党代表大会观摩记

作者:李凡 发表时间:2016-10-12 11:21:25

背景与分析

世界与中国研究所 363 20161012

颠覆传统的总统大选——美国民主党代表大会观摩记

李凡

2016年是美国的总统选举年,世界各国不论是喜欢还是仇恨美国的都会对美国的大选表示关注。不过,从去年以来,美国的总统选举故事高潮迭起,让人眼花缭乱,引起世界更多的人对美国总统选举的极度关注,看热闹的有之,担忧的有之,兴高采烈的也有之,捶头击胸的也有之。出于美国此次选举结果对世界的影响力之大,对于我这个选举的研究者来说,也更增加了关心的程度。因此我向美国两党方面提出,有否可能今年去看一下美国两党的代表大会。以我的了解,美国选举中最值得看的是两个党的代表大会,在其它方面都不如台湾选举的热闹。美国两党代表大会是党内力量集中在一起,重量级的领导人都会参加,而且是人数最多的时候。美国民主党的国家民主研究所(National Democracy Institute, NDI)答复我,欢迎我参加。国家民主研究所的功能相当于中国共产党的国际联络部,是美国民主党的对外联络机构。美国共和党的同样的机构是共和国际研究所(Republican International InstituteIRI)。美国民主党有一个传统,每一次总统选举的时候,都会邀请外国政党代表团和驻美使节来进行观摩,但是共和党没有这样的传统。所以我最终决定去费城观摩民主党的全国代表大会。

美国大选的阶段

美国的总统选举是全世界最长的大选。美国的政治体制是多党制,从美国大选的选票上来看,每一届选举都不是只有共和党和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而是也有其它政党例如绿党和独立候选人存在的,但是这些候选人基本上得不到多少选票,无法当选。因此美国是一个事实上的两党制国家,这是从美国建国以来政治制度的设计上就一直是这样做的。对于四年一度的美国总统选举,美国从来没有中断过,即便是在二次大战期间,美国也正常进行了大选。因此从政治制度的稳定性而言,美国是世界上最稳定的国家,240多年来没有太大变化。在这样的政治制度下,美国选举要经历一个复杂的党内初选阶段,然后再进入正式的大选阶段。美国两个政党的党内初选要在总统选举日的前一年起步。之后在两个党都完成初选之后,再开始两党之间的正式竞选。这样到每年11月的投票日,要有一年多以上的选举时间。这个一年以上的选举过程,是世界范围内时间最长的选举。即使不算初选,正式的大选在美国的时间也很长,从两党正式的总统候选人提出和两党的党纲公布以后,也仍然有三个多月的时间。即便只就这个时间来看,也是世界上最长的大选。

美国是世界民主制度的领袖国家,二战以后全球民主的推动者是美国,实际上许多国家也在仿照美国的制度设计自己的选举制度。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样长的大选时间是可以充分地展现给世界各国看美国的民主制度是如何进行的。其实从美国大选的时间之长来看,如果亲临其境的体会,或者是结合今年的选举中出现的各种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怪异情况来看,这样长时间的竞选阶段,从美国本身来说,对美国的民主制度也是好的。这是因为通过这样长时间的选举过程,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来将候选人和两个主要政党长期地暴露在公众的视野中,让公众和媒体充分地揭发和讨论:他们存在的问题是什么,他们可信任吗?这样的做法便于选民最后的选择。美国的政治中有一个长期的对政客不信任的传统,这对大选中的总统候选人来讲也是同样的。因此长时间的大选对美国政党政治的影响可能就是这样逐渐形成的。

党代表大会的功能

美国大选过程基本上是两个阶段,第一是初选,第二是正式选举。初选的做法是政党内部的提名过程。党的机构,即两个党的全国委员会都不指定任何的人为候选人,而由个人自由报名参加。党的领导机构只是负责主持选举的过程,是中立的。报名参加党内提名的候选人要经过一个一个州的初选过程,在每一个州要去和党内的同事见面,向他们宣讲自己的政纲,争取他们的支持。然后由这个州进行党内的代表或者是全体党员的投票,确定投票的结果,即每一个候选人得票的票数。然后根据投票的票数来决定这个州内的出席党的全国代表大会代表人选。有的州内的规定是简单多数、赢者通吃;有的是按照得票数比例分配。每一个州有一个固定的票数,这样从全国来讲,各州数字相加就有一个总的数量。一个候选人只要达到这个总数的一半以上,就可以赢得这个党的总统正式候选人的提名。在这次选举中,共和党的初选过程中参加角逐的人非常多,有十多人,在一个一个州的角逐中,票数不够的人一个一个逐步退出,最终由特朗普成为最终的人选。而在民主党的选举中,由于希拉里的名声很高,党内的其他人员没有人愿意出来和她竞争,只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参议员桑德斯出来和她竞争,最终落败。在两党都决出初步候选人之后,就要开党代表大会来正式确定这个选出来的总统候选人了。这就是党代表大会的第一个最主要的功能。

在党内初选过程中产生出来的总统候选人从法律上讲还不是这个党的正式的总统候选人,还要经党代表大会的正式提名确认,如果出席党代表大会的代表中的一半以上的代表正式投票认定其为正式候选人,他(她)才可以成为举党一致认可的候选人。因此为了保证这个结果,出席全国代表大会的各个州的代表是要严格按照各州候选人的得票比例选择的,这些出席各个州的代表要按照自己原来在投票时的结果投票,不得改变。不然这个选举的结果就乱了。但是,理论上讲投票是自愿和自由的,因此这些出席会议的代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在提名唱票(roll call)时改变自己的投票取向,从而有可能改变最终的投票结果。

党代表大会的第二个功能是根据在初选时候出现的党内的民意变化,来制定党在未来四年内的党纲,统一全党的意见,形成一个声音,从而动员全党的力量,赢得选举的胜利。因此要在党代会前形成党的纲领性文件,民主党称之为Platform, 就是一个政策的平台。这个政纲要在代表大会前初步形成,并在会前就发放给所有的代表,征求他们的意见,在代表大会的时候正式修改确认。

党代表大会的第三个功能,就是在正式确定了本党的总统候选人之后,这个党就由这个总统候选人为领袖,领导全党去争取选举的胜利。因此,党代表大会的最主要的一幕就是总统正式候选人要发表极端重要的接受总统候选人提名的提名演讲,宣告竞选纲领,正式带领全党去进行选举。

因此从功能上讲,美国政党的代表大会起的就是一个选举过程中的承前启后的作用。代表大会前是党内初选,代表大会后是正式选举。代表大会就是正式确认大选竞选开始了,以后全党要全力开始竞选了。

从实际的选举实践来看,代表大会是美国大选中最大规模的选举造势活动。在代表大会前,党内初选的时候,两党的竞选规模都不大,以开各种代表(caucus)会议、市政会议(town meeting)为主。这种会议的人数就是几十人、几百人的规模,是一种候选人向选民(主要是党内选民)介绍自己,提出竞选内容,寻求选民支持,然后意见逐步集中的过程。代表大会之后各党选举正式开展以后的竞选也主要是以集会方式进行,这些会议的规模一般会比初选的时候大得多,可以达到几百人、几千人的规模,各地党内的积极分子要动员党员和选民参加。但是从规模上看美国选举的规模也就是这么大了,不像我们在台湾看到的大型竞选造势活动,动辄几万、十几万人参加。在其它的竞选活动中,美国一般都是采用竞选广告,其中以媒体广告为主,加上社交媒体网络广告,户外广告和其它方式,例如电话催票、上门拜访等。因此从规模上看,党代表大会是美国所采用的竞选方式中规模最大的方式。以民主党的此次费城代表大会来看,据统计有50000多人到场,当然这些不只是代表了,还包括了各路的媒体等人。从时间上来看,正式会议四天,加上前后时间有一个星期之长。这无疑是美国选举中最大规模的竞选活动了。

代表大会面面观

在民主党召开全国代表大会之前,美国共和党已经先于一个星期在克利夫兰召开了全国代表大会。民主党的全国代表大会召开的时间是725日至28日。按照日程,25日代表报到,下午4时代表大会正式召开, 由代表和一些著名的民主党人士,包括议员、州长、社会组织负责人等发言,各自的内容都是号召民主党团结起来,打败共和党的特朗普,而民主党应该一致支持推举希拉里担任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以实现民主党的胜利。这样到26日的时候,通过大会以各州单独唱票的程序,正式通过对希拉里的提名。这样第三天,民主党最主要的政治领袖,包括现任总统、副总统等都会出席大会,发表对于希拉里提名表示支持的讲话,而到第四天的时候,则是希拉里亲自上台,发表接受提名的演讲,这是会议的最高潮。

25日第一天的会议,上午代表报到,下午正式开会。从理论上讲,希拉里虽然已经取得了总统候选人的党内胜利,但是因为党内还没有正式通过,所以到代表大会正式开会的时候,这一天希拉里还只是民主党内初选的胜利者,还不是民主党正式的总统候选人,因此只要代表不投她的票,而在大会上转投她的竞争者桑德斯,这样桑德斯就仍然是有可能当选为民主党的正式候选人的。因此从早上代表报到开始,大会会场所在地的富国银行体育中心就出现了大量桑德斯的支持者,这些人也都是代表,不然他们也无法在严密的保安戒备下进入到大会会场,他们举着支持桑德斯的标语和喊着支持桑德斯的口号,进行示威。

他们也喊着反对希拉里的标语和口号,称希拉里为骗子,不值得信任,让代表们不要投她的票。同样的在费城的市中心也有支持桑德斯的活动。费城出动了不少的警察维持秩序。这样的活动也反映了民主党初选过程中出现的支持桑德斯的力量之大。本来,民主党的党内选举,重要人物都没有参加,只有希拉里参加,也就是基本认可了希拉里的地位,党内不打算和她竞争,她应该是当然的总统候选人。但是在民主党内没有名气的Vermont州的参议员桑德斯却偏要出来竞争。谁也没有看好他,认为他不过就是陪选而已。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桑德斯的出现,带来了美国选举的巨大变化和对美国政治的深远影响。

桑德斯出身于律师,早年的生涯就是做一个人权律师,在中国的情境里就是一个“维权律师”。他帮助穷人打官司,曾经深入过维权现场,也多次被警察抓捕。他参加选举后,美国电视台不断播放过他做律师的时候被警察五花大绑的镜头。桑德斯参选之后,提出了一系列反对民主党主流意见的竞选纲领,主张维护个人权益,维护劳工权益,反对民主党上层和资本家的勾结,反对TPP的意见等。他的竞选主张明显的是一种社会主义的想法。桑德斯的政见轰动了美国政坛,这种社会主义的主张虽然在美国的历史上也有一定的市场,但是从来也不是美国政治的主流思想,也从来没有进入过美国两党大选的进程中。但是,此次桑德斯提出的社会主义的政见,却第一次在美国大选中如此流行,受到如此欢迎,这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颠覆性地震动了美国甚至是世界政坛。桑德斯的政见吸引了一大批民主党中下层选民的支持,尤其是得到了广大蓝领的支持,他在许多州的初选中都击败了希拉里,甚至是在几个大州都打败了希拉里。他在竞选中采用了小额竞选资助的办法,即支持他的选民只要捐献27美元就好,由于得到了中下层选民的支持,桑德斯的选举一直坚持到最后的几个州,才决定了希拉里的当选,而且是民主党内的超级代表都基本支持希拉里的情况下,才决定了希拉里的胜利。但是,即便如此,在民主党内支持桑德斯的人仍然很多,实力很大。25日这一天,代表大会安排了桑德斯发言,他在发言中表示支持希拉里成为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要维护党的团结,共同打败特朗普。但是他的表态并没有让支持他的人停止活动。

支持桑德斯的示威活动在会议第二天继续进行,这些代表聚集在会场的媒体中心前,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方法,用黑布条封住了各自的嘴,抗议民主党的中央层面不支持他们的意见,不让他们讲话的做法。第二天的代表大会,最主要的议程是要由大会主持人主持,通过唱票方式,一个州一个州地报告本州的投票结果,然后由会议主持人(民主党秘书长)一个州一个州地计算希拉里和桑德斯的得票数,一直到有一个候选人得票数过半,就宣布这个候选人当选。这个过程看起来是一个走过场的过程,但是每一个州都做得很认真。每个州由民主党负责人,或者是州长、参议员来宣布本州的投票数字。从当场宣布的数字来看,每一个州的数字都有支持希拉里的,也有支持桑德斯的。有支持桑德斯多的而支持希拉里少的,就是桑德斯在这个州赢了;反之,支持希拉里多而支持桑德斯少的就是希拉里赢了。在这个点票的过程中,桑德斯出现在会场上,而希拉里不在。电视的镜头一直聚焦在桑德斯身上。桑德斯面部表情严肃,给人的感觉是一直在忍耐着不讲话。桑德斯所在的州是Vermont,在英文字母里是V打头,因此排得很后。在大会主持人点到的时候,电视显示桑德斯本人就在州的代表团里,而且代表大会又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发言,有媒体形容他是含着苦笑在发言,他讲话希望他的支持者们去支持希拉里。而大会主持人宣布希拉里得胜之后,电视给的镜头也是桑德斯的。这些都在表示,桑德斯虽然没有当选,但是他本人是支持这个结果的,服从党内的决定的。结果显示,桑德斯得票1865,希拉里得票2842,和以前的结果一样。这样,在宣布了希拉里当选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之后,之后的发言就都是支持希拉里当选的了。重头戏的发言人物是美国前总统克林顿,他大加赞扬他的夫人是如何地适合做美国的下一任总统。这天希拉里并没有露面,但是在会议宣布希拉里当选之后,希拉里的电视录像出现在会场的大屏幕上,引来了与会人员的欢呼。

第三天的代表大会的主题是支持希拉里的当选,号召全党一致团结起来。主要的发言者是美国总统、副总统、民主党副总统候选人等。因此,毫无疑问,美国民主党现任总统奥巴马是今天会议的主角。但是在会议的会场外边,仍然聚集着不少桑德斯的支持者在进行抗议活动。他们或是举着反对TPP的标语口号,或是用黑布条封着自己的嘴,抗议民主党不尊重他们的意见。一大批媒体记者围着他们,有的在进行采访。最后他们集合起来,宣布“革命从这里开始”,号召大家一起明天早上到费城市中心的地铁站集合,举行游行抗议活动。在会场内,大会气氛已经达到了顶点,所有的座位都已经坐满,就连主席台后方的座位都坐满了人。会场内的标语口号就有不少是反对TPP的。奥巴马的讲话将会场上的情绪推到了最高点,他先是高度赞扬了桑德斯对民主党选举的贡献,认为他创造了历史,继而批评特朗普的言论,最后高度赞扬希拉里,号召民主党在希拉里周围团结起来,赢得选举的胜利。在他讲话期间,会场的标语不断变换,其中包括“谢谢他”。奥巴马的讲话的用意之一是,他这个民主党的八年总统的任期做完了,下边是希拉里的继承,因此他充分肯定了民主党这八年的成绩。他的讲话结束以后,原以为会议结束了,但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希拉里突然出现在了主席台上,没有讲话,只是和奥巴马一起,挥手向台下的代表致意,象征着民主党奥巴马和希拉里之间的继承和连接,也象征着奥巴马对希拉里的全力支持。

大会的最后一天,也就是728日的重头戏就是希拉里的接受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提名演讲。按照安排,希拉里的讲话是由她的女儿Chelsea 导引的。这一点和共和党相仿,特朗普的接受提名演讲是由他的小女儿引导的。Chelsea 的讲话大力赞扬作为母亲的希拉里,由一个女儿赞扬母亲,和由一个女儿赞扬父亲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前者就是要赞扬作为母亲的伟大,大打母亲牌。希拉里的讲话很有激情,也很打动人心。特朗普的接受总统提名讲话我看过电视直播,当时的感觉是在特朗普的选举像演员那么戏剧性地多次表现以后,他在共和党代表大会上的讲话和风度开始给人一个领袖样了,也就是像一个政治领袖了。而希拉里的讲话则表现的就是她本人原来就是一个成熟政客,不需要刻意地打扮自己,就有足够的领袖样,而她需要刻意把自己打扮成一名女政治家、母亲以及世界领袖,而这一点应该成功了。从现场热度和之后媒体反应来看,她达到了这个目的,这离她成为美国总统的梦想似乎又更进了一步。

值得注意的是,在最后一天的会上,民主党安排了一个阿富汗裔的老人Khizr Khan 讲话,他们是穆斯林家庭,他的儿子参军并在伊拉克战场上作战牺牲。这个老人和他的妻子一起出现在主席台上,他在讲话中批评特朗普歧视移民和少数族裔的政策,讲他儿子是穆斯林,但是为了反对极端穆斯林的恐怖主义而牺牲在了伊拉克,而特朗普却持歧视少数族裔和穆斯林的政策,他认为特朗普的言论违反了美国的宪法,他在会上拿出来美国宪法,要特朗普认真读美国宪法。这一个场景第二天在美国各大报纸上和在电视上都受到热烈的评论,认为是这次民主党代表大会上最有影响力的做法。

民主党的几天全国代表大会结束了,从我这个外来人的观察来看,这个代表大会取得了一些什么样的成就呢,会给民主党的选举以及美国这次总统大选带来一个什么样的变化呢?

1、在民主党的初选中,由于桑德斯的参选,带来了民主党内部巨大的变化,甚至出现了分裂的倾向。桑德斯代表了民主党内部中下层的力量,他们和以希拉里为首的民主党的中上层以及最高层的看法有严重的政治分岐,例如他们不支持TPP等政策。民主党在最终的政纲中,没有支持奥巴马的TPP,以妥协结束了分岐,团结了民主党。在希拉里的讲话里边,也没有支持TPP的字眼,这可能会使奥巴马的TPP政策将很难在美国国会今年通过了。

2奥巴马和希拉里的政策之间有了一个连接点和继承性。他们共同强调美国是一个世界领导大国,以前是,以后也是。民主党和共和党明显的区别就是共和党认为美国在奥巴马的八年任期内已经变得很弱了,因此特朗普的竞选口号是让美国再次壮大起来。而民主党则是认为美国一直是世界的领导者,根本就没有弱下去,这次民主党的最主要的竞选口号就是“stronger together”。其实,就奥巴马这八年的美国来看,有好有坏,但是总的来看,应该是还可以过得去。这是美国民调的结果。因此希拉里从这里继承下去是可以的。

3从调动民主党的力量来战胜共和党来讲,应该是也算成功的。民主党代表会上大家的意见和基调基本统一起来,力量也充分动员起来。虽然相当一部分的支持桑德斯的人表示了对民主党的失望,表示即便通过了希拉里为正式总统候选人,他们也不会投希拉里的票。但是以我的看法,民主党内大部分支持桑德斯的人最终还是会投民主党的票的。

希拉里在选举中不断被揭露出来的丑闻,例如克林顿基金会、希拉里电子邮件以及他们两口子不断捞钱等事件,但是这些看来最终也都没有影响到希拉里的初选,会不会影响到她的当选不清楚,但她的选举会继续下去。

一次颠覆传统的选举

我在观摩民主党代表大会期间,不断地听到的一个说法是,美国的这次大选中发生了许多历史性的事情,例如希拉里的提名正式获得通过以后,就成为了第一个美国主要政党提出的女总统候选人;桑德斯也被认为是美国历史上的第一个能够走入主要政党的社会主义倾向的党内总统候选人;而特朗普也是第一个非政治家出生的美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并且是反共和党主流的总统候选人。当然如果希拉里当选,那就更不用说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女总统了,而且也出了第一对夫妇美国总统。而这些还只是从个人身份上来讲的第一,在选举中还有许多其它方面的第一,颠覆了许多美国选举的传统。

民主党为了能让请来的外国客人更好地了解美国的这次选举,特地安排了三天的时间,举办了“国际领袖论坛”(International Leaders Forum )邀请美国各方面的人给参加会议的一百多个国家的国际政党代表团和外交官讲解这次选举,从这些人讲的情况看,这次选举颠覆性的内容还真是不少。

从特朗普来说,他在党内初选过程中没有做过任何一个广告,这是美国的选举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特朗普曾经做过电视脱口秀的节目主持人,他能够非常好地懂得如何利用媒体,尤其是电视。在美国的政治新闻中,电视的收视率达到28%,也就是美国人对美国政治新闻的了解最多地是通过电视媒体的,特朗普充分利用了这一点,不断在初选中利用媒体制造新闻,他不断地讲一些没有边际的话,或是别人不敢讲的大话甚至是“疯话”,吸引媒体的关注。因此媒体上到处是关于他的新闻,电视上全是关于他的形象。就这样,他在初选中就让那些自认为比他懂政治的那些共和党的同仁们一个一个地下台落选。

而且不止于此,特朗普在选举中所讲的各种看法,例如关于移民、墨西哥边界筑墙、少数族裔、穆斯林以及关于妇女的谈话等,不但都超出了共和党所能够容忍的政治主张的边界,遭到共和党高层几乎一致的反对,他的这些态度也遭到了许多其他许多选民的反对。按照这样的状况,特朗普应该无法得到选民的支持,但是他却得到大量选民尤其是蓝领选民的支持。这也是历届选举中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特朗普在选举中引起美国民众的欢心,又支持他不断地攻击共和党的领袖,包括国会领袖。这样状态的选举使得共和党高层一片担心,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因此从共和党来看,对特朗普的选举就使得他们非常难于支持,共和党的全国代表大会开会的时候,那些大佬级的人物,包括前总统布什父子就都不参加,上一届代表共和党参选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罗姆尼就公开表示了对特朗普不支持的态度,也没有参加会。

从希拉里来讲,虽然已经成为了美国历史上第一个女性总统候选人,但是也遭到许多人的反对,甚至是党内,尤其是党内的基层成员的反对。这些与希拉里大量的腐败传闻和电邮信件的丑闻等都有关,影响了她在民主党内的选情,因此桑德斯的参选几乎让她难以招架,差点败下阵来。但是她得到了民主党高层的支持。在民主党的初选中,桑德斯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参议员,通过选举成为了美国家喻户晓的著名政治人物,而且差一点将希拉里掀下马来,并第一次将社会主义的思想带上总统选举之路。

这些不寻常的变化,说明了什么呢?美国2016年的大选确实在一个不同寻常的环境中进行。这个环境就是美国的经济受2008年金融危机的影响而恶化,虽然今年来,美国经济有所上升,但是还远远没有恢复2008前的状态。在此影响之下,美国国内政治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些变化主要有,两党政治恶斗影响国家正常运行;下层群众不信任政客的意识在加强,因此所谓的民粹主义在流行;下层和上层矛盾在加深,社会内部的两级分化也在加深。这些变化的结果反映到这次选举中,就出现了一些不同于以往选举的颠覆性情况。

会出现什么样的选举结果?

美国此次总统大选扑朔迷离,高潮迭起,打烂了不少专家的眼镜。有人曾经预测,特朗普一定在初选中就下台,但是他赢了。那么,民主党的希拉里和共和党的特朗普谁能赢呢?怎么说的都有。民主党邀请的一大批的选举专家、官员、媒体以及一些共和党的人士所做的这次选举的分析,提供了一些基本的数据来了解这次选举。

从美国选举来看,目前妇女的投票率已经达到了53%,高过了男选民的投票率。由于希拉里是第一个女总统候选人,不管一些美国的女性怎么不大满意她的风格和生活方式等,但是作为女性,总是不大愿意将票投给一个在选举中有歧视妇女言论的特朗普,而愿意将票投给一个妇女候选人,如果能够产生一个女总统,总也是个好事,也是历史第一嘛。这是女性的态度。

从少数族裔的角度出发来看,目前的态势也是对民主党有利。美国现任总统奥巴马是非洲裔美国人,他两次选举胜利,和他的这个身份有关。他为了延续民主党的政策,某种意义上也是他的政策,他当然会全力支持希拉里,在他的影响下,非洲裔美国人的多数也应该会支持希拉里。再看近年来大量移民美国的拉丁裔人来说,也就是南美洲人,尤其是墨西哥人为多,无论他们是合法还是非法到美国来的,在移民政策上都不会支持特朗普。实际上多年来的统计,拉丁裔的美国人投票支持民主党的会比较多一些。同样的亚裔美国人的多数也会支持民主党。

这样从美国的几个少数族群来说,其大多数的票会投向希拉里,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从美国的政治来看,社会的中下层在一般情况下,会投票给民主党。代表打工族的美国主要的工会组织是支持民主党的。在这一次美国选举中,美国中下层发生了一些变化,由于特朗普和桑德斯的出现,可能一些蓝领会支持特朗普,这是特朗普的吸引力所在;一些蓝领因为桑德斯的变故,可能不会支持希拉里,但是由于希拉里在政策上的调整,不支持TPP等政策,因而也会稳定住一部分蓝领的支持。

这样从选民总体上看,希拉里赢的胜算可能会比较大。

从选举策略上看,特朗普在许多方面是有问题的。在美国民主党代表大会之后的第二天,也就是29日,媒体聚焦特朗普的一个选举活动。因为按照过去一般的经验,特朗普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回应前一天希拉里的接受提名演讲。但是媒体却都大失所望。因为特朗普不仅没有认真地回应希拉里的挑战,反而是东拉西扯,谈小孩子在会场上哭的事情。CNN为此停止了直播。在民主党的代表大会上对特朗普极为有杀伤力的阿富汗裔老人Khizr Khan的演讲,他不仅没有正面去回应,却反而用调侃的语气说,那个牺牲战士的母亲也在会场上,但是她在会上没有发言,是因为大会不让她发言。这种调侃式的讲话,立刻引起了美国退伍老兵的反对,连共和党的参议员、曾经是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的越战被俘老兵麦凯恩也发言批评特朗普,而特朗普却反唇相讥,表示不会支持麦凯恩竞选连任。之后,美国CNN和其它媒体在几天内连续播出Khizr Khan夫妇的访谈和做报道,其结果就形成总统候选人和一个为国牺牲的英雄父母之间的争论。这对特朗普的选举极为不利。

在共和党代表大会结束以后,特朗普的民调高了不少,但是当时民主党的代表大会还没有开。民主党的代表大会结束之后,美国的媒体发表了对特朗普和希拉里选举的民意调查,81CNN/ORC的民调结果希拉里是52%的支持率,而特朗普是43%,希拉里大幅领先特朗普有9个百分点的距离。当然这个结果是民主党的代表大会刚结束之后的民调,一定会对希拉里有利。但是在8月底的民调,仍然是维持了基本相同的结果。对于这样的大选来讲,如果在正式选举开始的时候,就有这么大差距的话,一般来讲是难于追回来的。从两党都结束了代表大会之后的选举来看,特朗普基本继承了他前期选举的做法,继续使用他在初选中使用过的办法,即仍然将自己打扮成为一个演艺界的明星,讲一些不着“竞选”边际的话,继续吸引媒体的关注,不断的制造新闻,唯一的变化是开始做广告了,但是不多。这个在初选中行之有效办法还能在正式的大选中继续发挥作用吗,能够让特朗普战胜希拉里吗?也许继续有效。

2012年美国总统选举投票的时候,我曾经应IRI的邀请去看共和党方面的选举,当时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罗姆尼输了。一些共和党的人士总结教训,对我讲,共和党的选举是“老白男”的选举。所谓“老”即年纪大,“白”是白人,“男”是男人。“老白男”即共和党当时代表的选民是“老的白色男人”。而且从费城会议上材料中的统计数字来看,支持共和党的人中还真是欧洲裔的白人为多。而特朗普不就是一个典型的“老白男”吗?如果这个格局不改变,共和党将不可能赢得总统选举。现在这个“老白男”的格局改变了吗?有点对特朗普有利的是,现在他得到了不少蓝领的支持,包括少数族裔人的支持。

看一看希拉里的选举,目前她虽然远远领先于特朗普,但是她那里也问题不断,丑闻不断,造成她本人的信任度不高。共和党扬言,由于希拉里泄露国家机密,要将他绳之以法,送到监狱里去。美国选举有10月之变的说法,现在离11月的总统选举投票日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中间还要举行三次特朗普和希拉里面对面的总统选举辩论。如果要问,美国的这次总统选举还会有什么惊人的变化吗?答案是,这是一个颠覆传统的选举,一切都可能是颠覆的,选举结果也一样。

目前对美国总统选举有这样的几种基本判断。在费城民主党对外国人的介绍中,也对选举做了预测,其中一个著名的学者讲,他估计选举的结果是希拉里大赢特朗普,而特朗普将会在美国呆不下去;另外的预测是,特朗普会小赢希拉里,或是希拉里会小赢特朗普。由于这次选举还伴有美国议会的选举,对共和党来讲,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是众议院或参议院会随着总统选举的失利而失去共和党对参议院或众议院的控制权。而民主党希望的是夺回对议会一院或者两院的控制权。目前来看,随着希拉里的大胜——民主党当然希望如此了,民主党夺回对一个院的控制权是笃定的,是否两院要看运气了。

美国能维持住民主吗?

面对美国选举中出现的一些颠覆性的现象,许多人认为美国的这次总统选举是被民粹主义绑架了,并认为如此下去,美国的民主就完蛋了,而结果就会是民主的全球崩溃。这大概也是一些人所愿意看到的结果。确实,美国选举中的颠覆性现象是全球经济从2008年以来遇到严重危机后在美国政治中的反映,当然这种变化也影响了全球的政治发展。

我在费城观摩民主党代表大会期间,也不断听到有人在讲,美国的这次民主选举非常重要,如果是特朗普当选,那么全世界的人都会提出问题,美国民主怎么了?怎么能将这样不靠谱的人选为美国总统?美国还能维持自身的民主嘛?这大概也确实是一个问题,因为特朗普当选,世界一定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但是从美国的政治来看,他也是民主程序选上来的,即便当选也是应该的——不管你对他怎么看。所以也有人对我讲,特朗普上台可能会是好事,因为这些年来美国总统的权力太大,特别是在军事力量的使用上权力太大,无人阻挡,所以在国际上出现了一些美国滥用军事力量的情况。因此特朗普上台后,美国国会就会通过一系列的法令来限制总统的权力,这样对美国民主会更好,对世界的民主发展也会更好。当然,对许多人来讲,如果是希拉里上台,对美国民主的那些担心就会一扫而光了。

所以总的说起来,尽管美国的这次选举出现了许多问题,甚至是颠覆性的现象,但是对美国民主的伤害不像是大家想象的那么多,美国民主会照常运转,甚至会改得更好。